纯属杜撰声明


三十八天
The Thirty-eight Days

2024-03-06|分级 G|字数 9038|进度 3/3

249.E
冬与狮我的团长我的团
谈子为&孟烦了、龙文章&孟烦了
原作if向


龙文章死后四年,孟烦了见到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。

含少量团孟,都是cb向。基于团小说结局+《冬与狮》的捏造,感谢@山有榛 老师约稿!




1948

我醒来,身上还盖着牛腾云的土布棉袄,因为睡得不好,脑子里有股钻来钻去的隐痛,支起身时下意识用手一撑。立刻,更强烈的疼痛从手腕传来:昨晚我用铁丝网将那里磨了个鲜血淋漓,但不致命,光是疼。我痛得龇牙咧嘴,抬起头看见死啦死啦正坐在两步开外慢条斯理地擦枪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:“干什么,瞧小太爷没死成的笑话?”

他看了我一眼,没理我。他当然不理我,因为现在死啦死啦人如其名,已经死了。忘了从哪个时刻起我开始看见死人,他们熙熙攘攘地填满了我周遭的空间,好像他们从没死过,好像我从没活过。他们陪伴我一路北上,见证国军一溃千里,孟烦了沦为败军之将。昨天我的队伍尽数投降,而我被一个小毛孩俘虏,这个小毛孩听了我的名字,喊我“烦啦”。

我从未想过还会听人这样叫我,简直像忘川另一头传来的亡魂的呼声。死啦死啦不请自来那么多次,昨晚却没有出现,任我在黑夜中如何乞求,回应我的只有虫鸣。那么就是我该去的时刻了,把手腕放在铁丝网上的时候,我这样想。可惜牛腾云回来得太快,他那一嗓子喊来的人也太多,有人将我按住,有人给我包扎,有人重又检查了一遍我身上的东西,并把铁丝网远远推走。牛腾云叉腰站在我面前,半是忧心半是气恼:烦啦,你别想不开呀!

我没敢说我是想开了才要死,假装幡然悔悟,乖乖合衣睡觉。牛腾云在我旁边躺下,将我好的那边胳膊抱进怀里,怕我跑了。我一夜思绪纷繁,凌晨才阖了阖眼,梦里还是死啦死啦,张着嘴嬉皮笑脸地不知道说些什么。我急着听清,朝他走近几步,还没来得及问,他便猝然将枪管塞进口中。

然后我醒了。牛腾云没在,远处有走动的人影,这里只有我和死啦死啦两个。我继续埋怨他:“白天也来,梦里也来,就叫你的时候不来。”

死啦死啦擦枪的动作一顿。“谁?”他问。

“还能有谁,除了——”我没说完,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巴掌,突兀地闭上了嘴。鬼魂不应当会说话。那人直视着我,我才发现他身上土黄色的军服并非记忆中国军的制式,而是来自刚把我们招降的那支部队;死啦死啦也从不会将纽扣系得这么整齐、领子理得如此板正。可是他的脸,他的眉眼,我憎恨过诅咒过日日夜夜都朝夕相对的面孔,化成灰我也不会认错。

我眨了眨眼,幻觉很容易消失,往往只要我心里动一个念想,他却依旧坚实而清晰地站在原地,略显迷茫地望向我。

于是我也迷茫,试探地叫他:“……死啦死啦?”

他说:“没人死,你被救下来了。”

清晨,阳光薄得像一层纱,似真亦幻地笼在他身上。我犹疑地走近,碰了一下他的袖子,指尖立刻传来极真实的织物触感。我难以置信地瞪着我的手指头,接着难以置信地瞪着他。若是死啦死啦本人,早该同我阴阳怪气起来,他却泰然默许了我的冒犯,还向我解释:“小牛有点事,托我陪你待一会儿。”

牛腾云大概说的是“看一会儿”,他看守我像看守他淘来的宝贝,有敝帚自珍的在意。我说:“用不着。”又干巴巴地向他道歉:“刚才不是冲你。”

他宽容地一笑,大概注意到我总忍不住看他的脸,问我:“是认错人了?”

瓤肯定认错了,但冲这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五官,也不能全怪我:“你和他长得简直一样。”

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意外地一挑眉。“和谁?”

我望着他嘴唇张合,一瞬间心旌摇荡:实在太像了。死啦死啦离世四年,即便在我的幻觉中他也逐渐面目模糊,唯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明晰。我是你们团长,同样的嘴唇对我说。烦啦,别老烦。这张忽然生动的面孔像一道机关,记忆随即排山倒海地涌来,沉重得几乎将我压垮。昨晚没死成真是我人生中第二大憾事。

他还在等我的回答。像归像,仅仅几句话的工夫我便知道他绝不可能是死啦死啦,错开目光低声道:“——我的团长。”

他指我的肩章:“那你是什么?”

“前团长,”我只好修正,顺带一并粉饰了他的死因,“在南天门牺牲了。”

他点点头,向我伸出手:“谈子为。”

顾忌我的伤,他特意伸了左手,不至于牵动右腕的伤口。他的手宽大温暖,带着真诚的力度,而我不习惯这样的仪式,短暂交握后立即从他掌心落荒而逃。或许我落荒而逃的原因还有一个,越过他的肩膀,我看见死啦死啦冲我扮了个不满的鬼脸。这是真正的死啦死啦,开不了口,却与我有百分之百的心有灵犀:他不赞同我篡改的那个光荣的死法。

我心想,有本事你就活过来自己说。嘴上回应:“孟烦了。”

谈子为说:“知道,小牛把你的名字喊得全连都知道了。”

他话里的另一位主角这时现身,急匆匆跑来向谈子为敬礼:“队伍集合完毕,连长请您过去!”说完看见我,不放心地叮嘱:“烦啦,该行军了,你不会再寻短见了吧?”

我违心道:“不会。”谈子为却说:“那可说不准。”这一刻他倒肖似死啦死啦,一样毒的眼睛。我很久没被人这么轻易地看穿过,跟在他们后面软弱地反驳:“真的,别听他瞎说。”再回头,死啦死啦已经不见了。

谈子为佩上尉衔,却不是连长,而是被连长请去的人物,八成是更高的军官。然而这支队伍撑死只有一个连的兵力,谈子为看起来也没有军务在身,既像半个指导员,又像个普通士兵,什么活都干一干。我不好当面问他,只能问牛腾云:“谈子为到底是不是你们长官?”

“你说连长?当然是啦!”他摇头晃脑道,“不对,现在已经是营长了。”1

已经是营长的谈子为被调离347团,但赴任的路和行军是同一条,目前仍与他们一道。我还不晓得现任连长长什么样,据牛腾云说是太忙,他们除了招降川军团几百士兵也收编了不少散兵游勇,以至于我暂时未能得到他的接见。换句话说,牛腾云还没找到机会向他的连长炫耀。

但他抓了个国军少校的事应该已经人尽皆知,尤其这个俘虏还在当晚闹了自杀,未遂。那夜简直如我人生的缩影,一个殚精竭虑又丑态百出的笑话。自出生开始不遂我愿的事情就多得数不胜数,然而连死亡都不能称心如意让我极为愤怒。死啦死啦在铁桶般严密的监视中尚且顺利制造出一颗子弹,凭什么我求死不能?

几天后连队扎营,牛腾云大概看我表现良好,终于不再绕着我打转,也不再坚持抱着我的胳膊睡觉。夜深人静,我蹑手蹑脚爬出帐篷,黑暗中模糊能看见站岗的哨兵,此外只有星垂平野长天空阔。与祭旗坡相同的天空和大地,不同的是我前所未有的孤独,甚至狗肉亦不在此处。我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摸出白天藏下的一柄匕首。

再睁眼,我一声长叹,知道自己又没死成。牛腾云在外面嚷嚷,少顷,他和另一个人掀开帘子进来,竟然是谈子为。牛腾云手上拎着捆绳子,气哼哼地逼近我。

“干嘛呀?”我费解。

“把你绑上!”牛腾云大叫,“你再来这一出我们绷带都不够用啦!”

我惊得大跳起来,胸口立刻一阵剜心剧痛,旋即重重跌回原地。这下我成了待宰的牛,还好最后关头谈子为拦下了屠夫:“小牛,先等等,让我跟他聊聊。”

牛腾云瞪我一眼,出去了。我拿眼角瞟这个死啦死啦的孪生兄弟:“聊什么?”

帐里没椅子,谈子为大马金刀地往地上一坐。“小牛说,他遇见你时你开了辆敞篷车,带着枪,和一条狗。”他停顿了一会儿,似乎突然对我放在旁边的外套产生了莫大兴趣,那上面挂着两排国民党的勋章。看够了,他才抬起头继续:“如果你想要一颗子弹,为什么当时不开枪?”

我说:“我胆儿小。”

谈子为配合地笑了一声。“用铁丝网磨动脉需要的勇气似乎更大。”

我换了个角度回答:“谈营长,共产党没有规定说战俘不能自杀吧。”

他竟然点了点头,可立即又堵住了我的出路:“我没记错的话,孟烦了,你已经是七连第六百号兵了。”

我气得不想和他说话,翻过身用后背对着他。谈子为却没有识相地离开,闲聊似的继续道:“你说我和你的团长长得很像,他叫什么名字?”
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这是实话,虽然听起来非常敷衍。

他并不为我的恶劣态度所动:“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我咬牙:“顶讨厌的人,和你一样。”

身后静默了一瞬,我有点后悔,又认为自己占了上风,心情复杂地闭上嘴。

这时谈子为慢悠悠地开了口。“不是吧,”他说,“顶讨厌的人不在了,能让你这么急着去死吗?”

我僵了一下,没答话。刚才不该后悔的,我没说错,他这人真是顶讨厌,和死啦死啦不一样的讨厌,一团棉花裹着的钢铁。你打他永远打不到实处,他打你一击就要致命。我更生气,气他也气我自己,把棉袄在脑袋上裹得紧紧的。

他窸窸窣窣地起身,换掉了刚才那副激将语气,温和道:“孟烦了,你是聪明人。别急着死,多想想。”

他说完,我心里那股无名火终于烧到了顶峰。上次我没有回应死啦死啦的机会,这次可不能让他就这么甩甩袖子走人,于是立刻翻身坐起,几乎失态地大骂:“为什么你们都要对我说这种话?!你让我别急着死,他让我带着死人的份活下去,说得多轻巧啊,他妈的比打绝户仗还难!我不想干了行吗,行吗!”

谈子为仿佛被我惊呆,维持着掀帘子的姿势一动不动,等我撒完气才回转一点身子,平静地说:“你是七连第六百号兵,七连现役一百五十六人。前面的,除了伤退,都是烈士。——不轻巧,我知道。”

说罢,他叹一口气:“看来绳子还得用。”又招手,“小牛,来吧。”

牛腾云觉得很惊奇,谈子为和我“聊聊”后他再来捆我,我果然没有反抗。我不承认这是谈子为的功劳,思来想去,还是归结于死啦死啦的亡魂作祟。开始牛腾云只绑了我的手,经历一次跳崖失败后脚也失去了自由,于是不得不将我和马克沁等辎重一同放在车上拉着。他还口干舌燥地试图做我的思想工作,当然失败,后发现捆成粽子的我逐渐成为七连一景,也不做了,看守之余还会让我讲讲打过的仗,以验证我是否真的是一名抗日“英雄”。

伍百里听了我这个烫手山芋的传说,特地拨冗来看了一趟。伍百里就是连长。他和谈子为一道来,来的时候牛腾云正兴致勃勃地听我讲禅达的英美联军,蝗虫似的机群下冰雹一样投掷物资箱。

“美国罐头好吃吗?”他吸溜着口水问我。

“哪有罐头啊,”我用余光瞥谈子为,他倒很光明正大地看着我。“都是乒乓球儿。”

牛腾云不信,和伍连长一致认为我在讲笑话,因为我平时就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主,哄骗他们也不是一两回。谈子为没笑,移开目光望向远处,不知在望什么。我忽然想,要是他当时也在南天门,是否还能对我说出“别急着死,多想想”这种话?

然而这对他、对我,都是不公平的。仗打到现在,人人有各自的痛苦和绝望,但不是人人像我这样只想死。我不是失去了一切,而是由里到外地腐烂了,尤其在他们这样年轻的队伍中,更显得我衰老得一触即碎。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幽灵,早就不再活着,只是被人群和风裹挟着飘荡。

谈子为后来没再就此事劝过我,他很了解我和我的底线,算得上点到为止的君子。也可能是因为五花大绑的我成功希望已经非常渺茫。七连沿途遇上的散碎武装都只做出了不成规模的抵抗,大部分一击即溃,剩下的直接不战而降。我很久没有度过一段这样平静的日子,不动刀不动枪,整天躺在车马上望着天空摇摇晃晃。

这段日子结束于一场惨烈的阵地战,一座固若金汤的小炮楼。它长着同南天门上一样的牙齿和铠甲,我怔怔缩在战壕中听震耳欲聋的枪炮,冲锋号角里依稀可辩故人的面容。牛腾云将我拖到安全处便走了,那些曾在我身边好奇、打趣、谈笑的年轻人全都略过我冲上前线, 没人理会我这个废物。有时废物不一定贪生怕死,也可能是像我这样,一心向黑甜的死亡寻求永恒的庇护。

火光冲天,我仿佛身处做过许多回的噩梦。我想死,就是想从梦里醒来,命运却反复对我说还不到时候。原来它在这一刻等着我,原来这噩梦不止我一个人在做。牛腾云回来,胳膊被火燎得焦黑,满脸的眼泪。不是痛的,是因为伍百里牺牲了。

他身后跟着一张更加疲惫、沉重的脸,和记忆中雕刻般坚毅的眉目重合。我犹豫了一下,怕喊错,省略称呼道:“让我去吧,我一个人去。”

“去干什么?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铁砂,于是我知道这是谈子为,不是死啦死啦。

“‘聊聊’,像你一样‘聊聊’。”我把手送到他眼皮底下,示意把绳子解开。“不是只有决出胜负之后才能讲话。”

“……可我好像并没有成功。”意思是我还是那样执着地要死。谈子为开始咳嗽,咳得几乎流泪,“你要从他们那讨一颗子弹吗?”

这一刻我很想向他解释,关于我为什么死和为什么活,关于发生在巴掌大的禅达的前尘往事。但我知道这不可能,不仅因为时间仓促,也因为那些事一旦翻过篇,就再也无法向局外人透彻地说明。把我整个人剖开都不够,把我的大脑、我的灵魂掰开揉碎了都不够。我只能用语言做苍白的保证:“不,我不会。相信我。”

炮楼中的指挥官果然是我的旧友,然而我们的重逢太短暂,短暂得不够唱完一首《魂萦旧梦》。我躲在树林里,远远望着阿译的手下为他掘简陋的坟墓。风过林间,萧瑟地沙沙作响,此外就只有工兵铲一下一下插进土里的闷音。

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将落叶嘎吱碾碎。是谈子为,将支土烟递到我眼前:“来一根?”

我不做声地接过。他打火,大概有点风,火柴总是不燃。我用手给他拢住一块空间,火苗才摇曳着冒出来,他和我同时深吸了一口。

“小牛哪儿都找不见你,让我们帮着找找,怕你又寻死去了。”

我眯着眼睛,天阴,地平线上嵌了一轮血色的落日,模糊得有种柔情。我说:“不会。”

“我也是这么和小牛说的,他不信。你之前太卖力啦。”

我笑了一下:“叫他别担心,以后都不会了。”

我们沉默地吸烟。那浅浅的坟茔很快挖够深度,他们开始挥动铲子填土。我把烟吸尽,仿佛终于忍不住,开口道:“他不是一个好指挥官。”

谈子为侧过脸看了我一眼,他的目光像夕阳一样,不太冷也不太热,只是光辉。

“真的,至少在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不是,他连猪肉白菜炖粉条都指挥不好。”我自顾自地说下去,“现在他是了,但他死了。我们四年多没有见面,我想过他可能死了,也可能活着,只是没想过他会死在我面前。多愚蠢的家伙,既然要死他为什么等到现在?既然都到了现在他为什么还要死?”

其实我知道答案,这问题问我自己也是一样的。我只是要在一切化为云烟前说些什么。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我的胳膊,我这才发现自己在神经质地颤抖,连牙齿都在咯咯打战。我几乎不受控制地向那只手的主人望去:

“谈子为,”我必须要喊他的名字,才能确证自己已不在南天门,“如果是必死的仗,你要怎么打呢?”

他没答话,伸手来擦我的脸,袖口很快便湿了。我意识到自己在流泪,流得几乎闭过气去,在泪光中看见阿译无奈地望着我。这个上海佬抢走了我最想要的东西,并且让我明白我已经失去了争取它的资格,从今往后只有等待。我愤恨又悲伤,灼灼地盯着那道身影,耳边一阵急雨似的嗡鸣,以致谈子为的声音都听不太真切,似乎他回答了我,又仿佛没有。平静下来时,我听见他说:“千里已经接任了连长。后天,我要走了。”

我慢半拍点点头。本来就是早晚的事,现在它来了。谈子为用肩膀顶了下我的:“不握个手吗,战友?”

我只好把手交给他,感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,被谈子为抢了先:“虽然你不在意,但我得说,这一仗真得谢谢你。答应你去的时候,我没想过你能做到。”

刚哭过,我嗓子涩得近乎破音:“谢我为你们带来胜利?不必。”

“谢你救下这么多人,既有我们,也有他们。”他极诚恳,牢且稳地握着我的手,”——不为胜利,为希望。”

阿译也说,我找到了希望。我找到了吗?那美好的东西,它真正存在么?我望着谈子为的眼睛,如此明亮,如果死啦死啦真能兑现他的罪名投了共,大概也是这样一双眼睛。我心里一痛,不敢再想,低声说:“……那祝我们还能再会。”

身侧,阿译的身影透明得几不可见,终于被橘红的夕照完全烧融。


1950

谈子为在雪原中跋涉。积雪覆盖了一切,从上方看,他是无垠白色中唯一在移动的一点土黄。出发前他又清点了一遍,八十七人,勉强凑出两个排,哪怕一人一顿只吃一口,粮食也不够三天。在战死与饿死之间,饿死显然是更没意义的死法,他决定独自出来为队伍找条生路。

尖利的北风的砍削他的皮肤,呵气凝结在睫毛上。他凝神细听风中每一丝轻微的响动,观察尚未被雪覆盖的辙痕,以此判断应当向哪个方向前进。原本被寒冷冻结的饥饿感在漫长的跋涉中被无限放大,令他想起曾经有个人向他形容过饿到极致的感受,“所有内脏都在肚子里拧成一团,你会希望它们互相把彼此消化了”。

说这话的人不久前与他在北京见过一面。还是瘦得皮包骨头的样子,见到他和没看见一样转开眼睛。谈子为知道他一定是又把自己认错了,两步上前喊他的名字:“孟烦了,是我。”

孟烦了果然惊讶:“谈子为?”上下打量了一圈,他道:“你怎么在这儿,我看报纸,不是马上就要去……?”

“家里有点事,休了个假,下午就坐车走。”凑近了他才发现孟烦了眉骨上添了道新疤,不长,还没他手腕那条深。别的没什么大变,除却军装换成长衫,倒也很适合。孟烦了注意到他的目光,解释道:“退伍了,来领复员证。也是下午的车。”

临近午饭时间,两人找了饭馆坐下,点了几个小菜。中午是街面最熙攘的时候,叫卖的、溜街的,人声鼎沸,间或自行车清脆的车铃和汽车的轰响。吃完,他们也加入到街上的热闹中去,向着车站慢慢地走,边走边聊伍千里、小牛,聊七连那些熟面孔。末了,孟烦了道:“他们已经去了东北。”

谈子为笑:“或许我和他们也会再见呢。”

孟烦了似乎心思很重,不言语地“嗯”一声。过去他也是这样,在谈子为眼里他是一个谜团,整个七连的人都对他无可奈何。头顶上,不知谁家养的鸽群忽然扑近了,呼啦啦地盘旋。

“我和你说过吗?我和美国人一起打过仗。”孟烦了在望那群鸽子,扬着脑袋。“别看他们往物资箱里装乒乓球,他们的飞机、坦克装的都是咱们不敢想的好东西。鬼子的阵地我们要用成百上千的肉身去拔,他们只要一个飞行员小队开几次来回,炮弹落下来像地震一样。虽然很可耻,但那时候我确实想过,还好他们不是敌人。

“最后我们赢了那场仗,靠的不是装备精良的美国大兵,还是我们不值钱的命。赢了,赢得很痛,我还以为我这辈子的仗都在那一刻打完了。现在我已经退伍,确实没有要我再打的仗,可原来仗还没有打完,也仍然——”

他越说声音越轻,终于不说了。谈子为明白他的意思,因为明白,更不想拂他隐蔽的好意。鸽群飞走了,没等他回应,孟烦了先垂下脑袋:“我没别的意思。这是必打的一仗,我知道。”谁都知道,才这样前赴后继。
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,在午后温暖的日光中沿街踱步。走出去半条街,孟烦了突然自嘲地一笑,掸了掸他的长衫:“真是犯病了,也轮不到我一个逃兵说这个。”

谈子为不得不开了口:“没上战场和逃兵根本不是一码事。要是每个人都去打仗,我们打仗还有什么意义?”

孟烦了横他一眼,这次见面谈子为感觉他稳重许多,直到这一眼才窥见一点往昔的影子:“我知道!你总是对,和他一样!他要是活着得和您一起教训我,您说上半句他说下半句!”

他说得凶,听起来也不是真生气。谈子为觉得有趣,他喜欢孟烦了嬉笑怒骂这个劲儿,比死气横生好得多:“不是教训你,也知道你是担心。要是能见到千里他们,我一定转达,七连第六百号兵孟烦了嘱咐你们小心。”他拍拍孟烦了的背,排骨似的一片,“别拧巴啦,打仗的时候拧巴,当了老百姓就捋顺了好好活吧。我一直记得呢,那天你给我们带来的希望,小牛后来说你简直成了七连的王牌……你看这些!”

他抡开胳膊比划了个大圈,将眼前的京城市井全部框了进去:“我们已经拥有了希望,烦啦。”谈子为用力地抓着他的肩膀,“现在,我们要胜利。”

谈子为在雪中艰难跋涉,想到这里,情不自禁地微笑。这不是个胜利的模样,然而此刻也并非终局,他有信心,有战友,还有这条命。沿着车辙,谈子为上了一座山,山上稀疏地散落着一些破败民宅,然而前面几个都被搜刮得空空荡荡。前面有户更大的人家,他确认视野干净后从围墙翻了进去。

一无所获,谈子为要原路返回,却突然听见军用吉普引擎由远及近的动静。脚步纷杂,大概以为屋里无人,直奔向大门。房前屋后都有英文交谈声,他已经来不及撤出,可惜地“啧”一声,盯紧门口,拔开了手榴弹的保险。他一直很宝贝地将仅有的几个带在身上,冻得僵硬的手指尚能感受到上面的体温。

那天,孟烦了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。谈子为说了那么多,他却仿佛没听见似的,怔愣地看着他:“……你以前从来不叫我烦啦。”

“小牛能叫,我不能吗?”

“不是,是他也……”孟烦了眼眶有点红,“我一直觉得你们很不像。有的时候又觉得你们太像,像到如果他真做了共产党,或许跟你差不了多少。”

谈子为讶然:“你之前不是……?”国军的团长,他不知道孟烦了为何做此想象。

孟烦了说:“对,我是。有件事我和你没说实话,我的团长,他不是战死的。”人潮之上,车站的门头已经远望得见了,衬着湛蓝如洗的晴空。嘈杂的交谈声中,谈子为却将孟烦了的声音听得尤为真切:“他是因为判了通共的罪名,枪决。——通共,”孟烦了很低地轻笑一声,谈子为却只感到他的悲伤,“他倒是想。

“不过要是活到今天,他做的选择应该和你一样。”

忽地,谈子为心头一动,仿佛同那个未曾谋面的团长隔着时空生死产生了共鸣。“他就是那个,让你‘带着死者的份活下去’的人?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你自己说的,……你大概是忘了。”

“是他,他总爱布置一些无法完成的任务。”孟烦了东张西望地找他要坐的汽车,“等你来禅达,我可以带你去他的坟上见见他,他会高兴的。”

他说得好像那个人还活着、要去他家拜访一样轻松,于是谈子为说,好。孟烦了又强调一句:一定要来啊!然后他们说了再见,这就是他们最后的对话。孟烦了南下,谈子为北上,他们在人群中挥别,怀着与前次相同的祝愿踏上相反的方向。

此刻谈子为攥着那枚手榴弹,知道那诺言恐怕很难兑现了。他没什么别的情绪,只是在万分之一秒中想,其实有一句话他没有讲:如果我死了,你会带着我的份活下去吗?

窗外在下永无止境的雪。一瞬间,天地寂静,他耳边炸开柴门轻启的细微声响。


19XX

很多年后,在一份阵亡将领名单中,我偶然得知了谈子为的死讯。我这才知道为什么他从没来禅达找过我。或许我早就知道了,只是不愿意相信。日复一日,我等的人都没有来,七连的那些曾略过我冲上前线的面孔,现在化成幽灵样的风从我胸膛穿过。我没在禅达等到任何一个想等的人,只有坟墓如丛林越生越多。

这些面孔中,谈子为是我认识时间最短的一个。被俘第二天一早我见到他,到最后告别,满打满算三十七天;加上北京那一日,共三十八。我人生中有两段三十八天,一段黑暗如地狱的倒影,一段却在晦暗中依稀可窥一线光明;一段嫌太长,一段又显得太短。有时我甚至怀疑谈子为是我的臆想,世上怎么会有一个和死啦死啦由内到外都如出一辙的共产党人?

还好,这种怀疑往往只有一瞬。我不会再像年轻时那样钻牛角尖,而是坦然接受我这全不圆满、庸碌无为的一生。我没在禅达等到任何一个想等的人,日复一日,我过着他们期待的那种生活,等那定会赴约的死亡找到我,引领我去见他们。我对每个人都攒了一肚子话想说,好听和难听的都有,这回我要说个痛痛快快、酣畅淋漓。但对谈子为,我却只想得出一句:

——那必死的仗,我也已经打完了。

 



  1. 谈子为的出身融合了《长津湖》的设定,是七连第160号士兵。 ↩︎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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